那只高阶冰尸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冻土上,散发着焦糊味的蓝色血液顺着粗糙的积雪纹理缓慢流淌。不远处的废土包后,贺惊山正神经质地把冻僵的手指插进头发里,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某种关于“后招”和“天命”的自语。

我没有去管那个精神濒临崩溃的诱饵。左手虎口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。刚才强行切入物理渲染引擎微秒级掉帧的瞬间,肌肉纤维承受了超出常规的扭转力矩。我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,左手拇指压住腕关节,用力往里一顶。骨骼发出一声闷响,错位的软骨被强行归位。

温盏从两根生锈的承重柱夹角里瑟缩着爬了出来。她的膝盖在满是冰渣的地上磨得发白。她看了一眼冰尸的残骸,又看了一眼我渗血的手腕,手忙脚乱地从内衣边缘撕下一条勉强算干净的布条,低着头凑过来,试图帮我缠住伤口。

“别碰。”我的声音没有起伏,只是单纯陈述一个指令。

左手随手一挥,手背撞在她的手腕上。力道不大,但在绝对的物理距离上划出了一道生硬的界限。温盏的动作僵在半空,嘴唇抖了两下,默默把那根布条攥进掌心,退回到我身后两步的位置。她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隔着外套,摸了摸贴胸口袋里那个空饼干包装袋。

风雪在短暂的停歇后再次卷起。

远处的黑暗中,两束幽蓝色的灯光撕开了满地狼藉的废矿区。伴随着沉重引擎的低频轰鸣,履带碾压带血冰块发出的“咯吱”声由远及近。那是一辆表面涂装了光学迷彩的重型装甲车,车顶排气管喷吐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液化,形成一圈圈白色的雾环。

装甲车在距离我十米外的地方稳稳停住,幽蓝的光晕与周围死寂的残骸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车头前方的特制监控探头缓缓转动,镜片折射着冷光,死死锁定在我的位置。那是一台造价高昂的生命雷达设备。在这片刚刚被系统地图级清理程序扫荡过的绝地上,这辆车去而复返。

侧门伴随着气压释放的“嘶嘶”声向上弹开。

一股混合着木质熏香和昂贵暖炉热气的空气从车厢里溢出,短暂地驱散了周围的血腥味。殷听雪踩着一双连一点泥点都没有沾上的高帮皮靴,走下了踏板。她身上裹着一件在黑市上足以换取上百条人命的无毛雪狐裘,脖颈处的绒毛随着寒风微微颤动。

她手里习惯性地拿着一把紫檀木的小算盘。白皙的手指拨弄着木珠,“啪嗒”作响。

“手法很糙,但结果很漂亮。”殷听雪没有看地上的怪物残骸,目光径直落在我那把还滴着蓝血的生锈铁棍上,“能卡掉高阶兵种的系统判定,在这个穷得只剩矿渣的地方,确实算个稀缺资产。”

她摆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商会上位者姿态,下巴微微一抬。身后的护卫立刻从装甲车上搬下两只黑色的金属恒温箱。

“砰”的一声。

两只箱子被重重地扔在我脚边的积雪上。箱体表面散发着系统判定为“极品物资”的幽蓝色光晕,箱子四周甚至还自带一种缓慢飘落的虚拟冰霜渲染特效。

“这箱是‘无烟恒温煤’。”殷听雪拨了一颗算盘珠,语调慵懒,“每天一小块,能让一个三十人的营地在零下四十度里过得像春天。签个长期物资供货协议,以后你的生存技巧,由缄默商会独家入股了。”

温盏听到“恒温煤”三个字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吞咽声。她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粘在箱子上,通红的鼻尖急促地翕动着,仿佛光是看着那个光晕就能感觉到热量。在废土流民的认知里,没有人能拒绝这种系统的恩赐。

我没有去看殷听雪凭空弹出的那张半透明虚拟契约面板。

我的视线落在那两只巨大的黑色金属箱上。体积将近半个立方米,按照常理,装满高密度煤炭的箱子,重量至少在三百斤以上。刚才护卫把它扔在地上时,系统确实播放了一段非常逼真的“重物落地”音效,积雪也被代码强制渲染出了一个凹坑。

我抬起右脚,硬底军靴的鞋尖抵住其中一只金属箱的底部边缘。脚腕微不可察地发力,没有借助任何系统力量,只是最基本的物理杠杆原理。

那只看起来厚重无比的箱子,竟然像一个空心泡沫盒一样,被我一脚挑飞到了半空中。它在空气中翻滚了两圈,然后“啪嗒”一声落在三米外的废铁轨上。

撞击铁轨的声音沉闷却空洞,没有任何实心重金属反馈的震荡感。表面那层幽蓝色的光晕闪烁了两下,依然维持着虚假的高级特效。

“这么大一箱煤,重量连三斤都不到。”我低下头,用生锈的铁棍戳了戳那轻如鸿毛的金属外壳,随后抬眼看向裹在狐裘里的女人,“殷会长不觉得你们的神明,算术不太好吗?”

殷听雪拨弄算盘的手指悬停在了半空中。

木珠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。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眸里,原本的从容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。她定定地看着那个被踢飞的箱子,又看了看我平静的脸,呼吸微微乱了一拍。

我没有给她解释任何关于高维算力或者渲染引擎的原理。我只知道,她带来的这些高级货,在这个残破的世界里,仅仅是一堆消耗系统主脑算力生成的空壳代码。它们能通过神经元接驳欺骗大脑产生“温暖”的错觉,但只要不接入系统面板的网络,这东西在物理层面上甚至连一张废纸都不如。

“带上你的破烂,离开我的地盘。”

我收回铁棍,越过地上那两只毫无重量的箱子,连头也没回。温盏瑟缩了一下,看了一眼那些诱人的幽蓝光晕,最终还是咬紧后槽牙,迈着僵硬的腿跟上了我的脚步。

见我如此轻慢,站在殷听雪身侧的护卫脸色一变,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光束手枪。高频电流的蜂鸣声在风雪中乍起,枪口直指我的后背。

“别动。”殷听雪的声音不再带有那种慵懒的调子。她抬起一只手,直接压下了护卫的枪管。

“会长,他太不识抬举了。”护卫咬着牙,盯着我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
殷听雪没有理会护卫的愤懑。她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只被踢出凹陷、却依然闪烁着华丽光晕的轻质物资箱。这是她生平第一次,对那套她赖以生存、奉为真理的系统货币体系产生了一丝冰冷的疑虑。她在这个流民的身上,嗅到了一种足以把整个末世商业规则彻底砸碎的血腥味。

风把积雪吹在她的长靴上。殷听雪转过身,一言不发地走回装甲车。

气阀声响起,厚重的车门将风雪隔绝在外。殷听雪坐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,一把将中控台上的暖炉旋钮拧到了最大刻度。热风从四面八方涌出来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掌心那枚代表着系统最高购买力的暗金积分币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。明明车内的温度已经达到了二十二度,但她却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正顺着座椅的底盘,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。